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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仁》七金短篇

去年旧物。

《不仁》――七金

春雷阵阵,夜雨飘摇,零散些个褴衣乞儿横七竖八地窝在长安城南破庙里积了半间的泛潮茅草上酣然大睡;另半间里灰尘略扫,靠壁垫设一张尚算洁净的草席,正襟危坐着个头顶方巾的灰蓝布衣者,虽巾下尽霜华,但面肤无褶,身骨挺拔,是个英朗鹤发青年,身前燃一支长明烛,狂风破漏窗,烛光分毫不动,该非书生,而是修行有为的云游道士。雷声骤紧,砰然如炸鞭,过后静默,青年忽地开目,虎光烁烁――庙门被闷声撞开,踉跄进一身暗红,衣发皆赤,泥泞半身,顿了顿,半覆在散乱红丝下的青灰面容在看清靠壁正坐的青年后又增厉白,凤目如刃,稳直了身步步逼近,不知何处凝着的暗血湿透后和着泥水顺着衣角鞋边滴流拖行,更似阴鬼。他行得慢,青年便有时间脱下外衣隔烛铺在对面,席尚有空,但青年知他不会与己共坐,衣应为他披换,青年却也知他不会接受,如今之状,只己低下尘埃,那人才会欣然。果然来者微微扬起冷笑,拂袍恩赐般缓缓盘膝坐下享他所奉。
“宗主不必这样敌意,破除走火入魔的疯障后宗主修为应损耗得所剩无几,我受两极箭,也元气深伤,我们都是强弩之末,恐怕皆时日无多,生死只需等待即可,不必再费力动手。”青年目光微微温敛,感得对面之人一身湿淋寒气迫面扑来,不禁蹙起眉尖,忖了忖,试探地释出一丝刻意压制魔息的温暖内力借着烛光宁和地照拂那人。
神智清明的玄门宗主何等道体,荣辱半生与无数妖魔血肉厮杀的切身经验使他对魔气已有本能感应,即便此刻道法殆尽,也一样清楚体得到对面魔君的微末把戏,而在他坐下之际,便已感知这魔君确实重创难复,魔息微弱,因此他倒安然下来,略讽笑着受用这宿敌消耗魔力加速自身灭亡的好意。
魔君见他接受,放下心来,又添了几分送力,烛火愈亮,暖得那人面容渐回些血色,青年方露出一点笑意,温声道:“常听人说世事一场大梦,此刻宗主与我这样人间旧友般相对而面,真叫本君信了那话,什么阴月皇朝玄心正宗都合该是过往一梦才对。”
金光冷嗤一声,轻讥道:“三月未见,魔君竟变得如此天真童稚,看来天魔冲七煞将魔君脑子也冲坏了。”略顿又哼笑一声,“若真是梦,此正该是魔君入梦法大显身手的时候,破了它想必不过举手之劳。”
“若真是梦――”七夜深看他一眼,“我永不破它。”那人却只不以为意地拨开腻贴身上的泥泞袍摆,魔君也不甚在意,反又笑一分,继续道,“说起来,我倒真得过一梦,似是前世。宗主仍是个道士,不过非是斩妖除魔的玄门道派,只是普通人间江湖修习拳脚剑法的道名武宗;而我是个善使长枪的将门后生,乱世之中追随新主四处争战。有一回绿林过路,碰见宗主被些流匪劫道,便出手搭救,自此相识。其实梦中宗主剑法也高得很,不需我救,但不知为何,忍不住出手。后事却都模糊,看不分明。却幸得梦中宗主虽然容貌与今无异,但救下时竟对我道谢,还互通了家门,十分温文尔雅,想必日后二人定是来往相交的知己好友。”
静默一时,那人并未讥讽,只头也不抬不咸不淡地接了句:“真是好梦。”
魔君便知他早已测得,更笑意温柔,诚望他道:“论卜算之术,天下无人能出玄心正宗之右,宗主占测所得必胜于我,能否请教这前世的后来到底如何?”
“前尘过往俱是云烟已散,与今生毫不相干,是什么样子又有什么意义?”金光抬目暼了他一眼,“魔君还是先顾好此世吧。”
“你们斩妖除魔时常誓言替天行道,而天道循环,生生不息,否则也不会有七世怨侣世世转生,宗主说那句‘毫不相干’,不觉得自欺欺人吗?”七夜虎目微沉,若毫不在意前尘过往的因缘牵引,便此生也不过是来世不记的已散烟云,斩情断性,沉沦炼狱,生死厮杀至此,当真可笑虚幻浮梦一场……魔君早已非是沉迷儿女情长的黏腻少年,但对面前之人却忽然起了痴性,他因那人的毫不在意而心生不甘,不欲放过,更深深凝视道,“或者宗主试卜局来世,看我们是否真无一点因缘。”
金光凤目沉霜,与他对视而冷笑一声:“魔君在使唤本座?”
“怎敢。”七夜微微叹息,“不过是怕由本君卜,又看不完全。”
那人便又讥一句:“前不清,后不明,梦幻缥缈,魔君却还如此沉迷,果然天真。”
青年早听惯他冷言讽语,全不在意,只又回温笑:“此生将终,何妨探探来世?若得天道眷顾,留记一分,也可算为来世做些先行准备。”他有意让那人看识,便不借魔功暗窥天机,侧手抽了几支席上编草,屏息心念,规整并行横托于双掌,露出两掌之间一指空隙悬置烛上,将黄草一根根拦腰点烧,又依序将燃剩的断草并齐两边排在地上。
惊雷乍起,携风拥电,雨打骤如流洪,破庙身犹瀑中,冲刷朽壁的急声似贴耳边,仿佛下刻即要瓦崩墙解。
天威如山,偷窥天机者深受其警。
庙中二人却皆不惧,已知定生死,便再有慑六合镇八荒的强威压迫,又有何惧。
魔君看着卦面,轻笑一声:“五离三巽,风从火出,本君没记错的话,是道中亲卦,我同宗主来生竟是一家?”
金光垂目扫了一眼,沉默不语。
七夜心中有盼,目中隐生欢喜,更诚挚望人:“道之卦象,我只能小窥迷雾中的命始微末,不知对错,也解不出更深。”
那人自知他未言的后问,施施然抬眼,却只见得魔君满目柔情仿佛恳求的相望,话到口边竟一时止住,稍顷拂了草卦,扬起一丝不知是嘲己还是嘲人的讽笑:“如魔君所言,是一世亲缘。”
却是个卦辞镜里观花的歧途家亲。
镜里观花休认真,谋望守求不遂心。易者难成鸳鸯散,走失行人无音信。
亲中强仇,下下局象。连世恶缘,那江湖道士与沙场将军也非什么善终……
“如今我倒期尽早死了。”七夜明朗一笑,他本方额俊骨,剑眉虎目,神采英皓过于常人,正气得任谁都想不到会是阴皇魔主,此刻一脸超然生死,更是像极高道修士。
金光面无表情斜他一眼:“魔君可立时自尽。”
青年望着对面冷目,语声愈柔:“前生为友,来世是亲,偏偏今道是阴月魔君和玄心宗主……”他张了张口,似还有话,却不再言,阖目缓叹一息。
“天道轮回,若今生不是本座与魔君,也会有他世生为。”对坐之人言语淡漠,他衣袍尽已暖干,通身略微舒泰了些,终于和善了一分面色,立起身,暗提所剩无几的内力,将满衣泥浆血污震为尘粉,拂袖荡摆,焕然一身清明――既是气数已定至此,便是此罢……他半低目,双手负后,居高临下地展出一点意义不明的微笑,轻唤了声,“魔君。”
七夜闻柔声而一怔,似不可置信,张目凝望他:“嗯?”
“左右不过剩些须臾时日,本座想随性看看未有闲暇留意的大好河山,魔君可愿作陪?”那人目光依旧倨傲,语声却轻飘,游絮似的拂在青年心上。
七夜含笑站起,与他对视:“宗主相邀,即便让本君束手进玄心大殿,本君又岂可不去?不过宗主此时不杀我,不怕我又复起魔化人间?”
“你我此间命数皆已殆尽,魔君清楚得很,还试探什么。”金光挑眉凉道,转身向门边去。
天光微亮里雨势虽缓,但仍淅沥,那人望着雨幕微皱起眉,七夜更笑道:“命都将尽,宗主还顾惜一点残余道法不肯轻用,当真对得起尊门。”
金光怔了怔,垂下目,许久嗤了一声,抬眼漫望着混沌天地,极淡道:“我一生所为,杀伐无数,或真非全对,但当真算对得起宗门。” 他扬起一点唇角,袖下微动,捏了个神行千里,侧头瞥了眼魔君,“你说得不错,走吧。”便运法醒诀,身随神动,立时虚影化入雨幕,消失极远。
七夜笑意愈温,提起魔功跟影前去。

天地不仁,片刻醒时何必自苦。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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